雨中的少年(作者:杨佳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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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推着我那辆老二八,气喘吁吁地赶到大桥下时,他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天阴得厉害,空气中酝酿着一场大暴雨。他瞥一眼我的大包小包,很轻蔑地嗤笑一声:“你是郊游呢还是离家出走呢?”我不知如何回答,有点窘迫地瞅着地面,问道:“你要去哪呀?”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,并不理我。我却不恼,只神往地看着他推着那辆捷安特860咽了咽口水。

  那是出发之前,倘要配背景,那必是一轮红日映着我们的高大背影,热血无比。

  不过——天知道我发了什么疯。那小子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混混,那天下午他满校发传单,内容是寻找人生的自行车跨省长途,我拿着看了看,抓了满手劣质油墨。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
  第二天下午,我逃了补课,打算和他燃烧一下我无处安放的高三青春。

  我的老二八是爸爸留下来的,又破又旧,骑起来哐啷哐啷地响。而他伏着那辆崭新的捷安特,背脊线条犹如一只敏捷的猎豹,我眼前只余一段窄窄的肩线,很单薄的样子。我胡思乱想,觉得他头发飘在风中好似一团水草,被他落下好一段距离。我们先是沿着河堤骑了一阵,随后拐上了高速公路。那时也没人告诉我自行车不能上高速公路,他在我前面骑得飞快。风很冷,割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天阴的过分了,马上要下雨了。

  “喂——”我大声地喊他,“快——下——雨——了——”

  “那又怎么样?”他回给我一个讥诮的微笑,那声音被风吹走,我什么也听不见。我吼道:“你说什么——”,他笑笑,大声地问:“你怕了吗——?”“你才害怕呢!”我瞪着他。他又笑了笑,并没有嘲讽的意味,我发现他的眉目很端正,笑容也很干净。

  “你不该来。”他停了下来,突然有点茫然,“你学习这么好,你还有很长,很好的人生。你回去吧,乖小孩,回去睡一觉,醒来就把这些忘了,然后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我们什么交集也没有。”

  “你怎么能这样,”我感到被背叛了似的,抖抖索索地朝他吼道: “我陪你骑了两三个小时,冻得都不会笑了,你到了这儿却要赶我走。再、再说,我走了你怎么办?”。

  他仿佛觉得我的话很可笑,只摇了摇头:“你就只是个累赘。再说咱才上了这么一会高速路,你往回骑,等会就能看见那个桥。”

  天空炸开闪电,他咬住下唇望着我,脸被电光映得青白青白的:“还有,你回去要敢跟你们班的人说这事儿,你就死定了。”他扬了扬拳头作势赶我走,那闷雷滚滚划过,瞬间豆大的雨倾盆而下,阻隔了我的视线。我没有望见他的背影,而他离开了,始终孤独一人。

  我急了,一股脑地喊道:“我陪你再走会儿。”我看不清他的背影,却知道他挥挥手,那是道别和无声的拒绝。

  来时仿佛越过万水千山,回去却很容易,也许我根本没走那么远,雨帘让我看不清前路,而他又能否看清呢?当我回到家,接受父母的无奈的训斥和温暖的热水时,他还在那样的雨中奔驰着吗?

  后来一直到高中毕业,我都没有再见过他。

  后来我长大成人,觉得这场年少时旅行于我而言如同一场心血来潮的意外,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和毅力,我也无法放下一切去寻找也许根本毫无结果的人生。我想要前往远方,然而我恐惧旅途的艰辛和漫长,我敬佩他,因为我无法成为他。

  这是意外。这是我人生轨迹中的一场风花雪月的迷失,在那么久之后,在我的老二八和他的捷安特都被我放在记忆的深处之后,我突然想起那年那月,做出选择的不是我,而是那个雨中的少年。

  雨中的少年,你可曾寻到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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